
如今,只要冬天踏过江南,社交平台上便泛滥起梅花九宫格。山寺旁,园林中,甚至一株瘦弱的盆栽梅,都能引发相似的赞叹:“凌寒独自开”——这话已成了烂熟的标签,贴在每一朵梅花之上。人们仿佛不是在赏梅,而是在完成某种季节性的文化打卡。然而,当我们对着镜头调整角度,试图将“疏影横斜”与“暗香浮动”一并框进取景框时,可曾有过一丝怀疑:我们口中吟诵的、心中所念的,究竟是那真实存在于严寒中的植物,还是一个被层层诗句包裹、早已抽象为文化符号的“梅”?
这让我想起一个场景。幼时背诵“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”,我问老师:“它为什么非要冬天开?夏天开不暖和吗?”老师答:“这是它的气节。”于是,在尚不知“气节”为何物的年纪,我便懵懂地接受了一个设定:梅花的高贵,源于它对温暖的背弃,对苦难的主动选择。后来才知,这实是植物生存策略的冷酷诗意化:梅花所属的蔷薇科李属植物,其花芽分化需经低温春化阶段。那被我们讴歌的“凌寒”,于它而言,不过是生命延续无法绕开的生物门槛。它并非“选择”了寒冬,而是被生存密码“规定”在寒冬绽放。我们赋予它的孤傲、坚韧,很大程度上,是一场美丽的、一厢情愿的误读。
展开剩余78%这误读,始于何时?或许,当第一位诗人将目光从“灼灼其华”的桃李,移向冰雪中那抹黯淡的红与白时,误读的种子便已埋下。《诗经》中的“山有嘉卉,侯栗侯梅”,梅尚是果实“梅子”的代言,关乎生计,无关风骨。转折发生在魏晋南北朝,战乱频仍,人命如草,士人精神在高压下寻求寄托与舒张。陆凯的“折梅逢驿使,寄与陇头人”,梅成了友情的信物,开始了人格化的旅程。而至唐宋,这旅程抵达辉煌的顶峰。林和靖的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,赋予了梅以幽独隐逸的仙姿;而王安石的《梅花》五绝,则如一把锋利的刻刀,以二十字的极简篇幅,完成了梅花精神肖像的最终定型。
王敏善书
王安石写此诗时,正值二次罢相,退居江宁。这位曾力排众议、锐意改革的“拗相公”,在政治严寒的中心,体验了何谓真正的“凌寒”。墙角,是位置的边缘化;数枝,是势力的孤单;凌寒,是处境的严酷;独自开,是姿态的倔强。这短短四句,哪里是咏物?分明是一幅精神的自画像。后两句尤为精妙:“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。”视觉在此让位于嗅觉,形质退位给神韵。那香气是看不见的,却比一切可见之物更具穿透力,它能越过距离(“遥知”),能混淆视觉(“不是雪”),最终宣告一种无法被冰雪覆盖、无法被墙角局限的生命存在。这“暗香”,是才华,是信念,是超越困境的价值确证。从此,梅花与士大夫的“比德”传统彻底焊牢。它的形象,被王安石,也被后世无数失意文人,注入了孤高、贞洁、在逆境中持守并芬芳的士人理想。
于是,一株植物的自然属性,被诗学成功征用,并升华为一个民族的文化密码。这密码的力量是惊人的。它让文天祥在狱中吟出“冰雪林中著此身,不同桃李混芳尘”;它让王冕以墨梅自况“不要人夸好颜色,只留清气满乾坤”;它甚至漂洋过海,深刻影响了邻国的审美,成为其文化中“物哀”与“幽玄”精神的重要载体。梅花,这来自苦寒的芬芳,竟在人类精神世界的“苦寒”——那些失意、挫折、孤独与坚守的时刻——找到了最辽阔的共鸣土壤。诗,在此完成了一次伟大的“赋格”:它将自然的规律(寒梅著花),转化为道德的律令(凌寒不屈);将生物的信号(花香),加密为精神的信号(暗香)。
然而,历史的反讽常常潜藏于文化的厚重褶皱之中。当梅花被推崇到“花中四君子”之首,当“凌寒独自开”成为某种不容置疑的精神标杆,一种隐蔽的暴力也随之滋生。那些无法在“寒冬”中绽放的生命,那些选择温暖、趋避苦楚的个体,是否就天然失去了被赞美的资格?文化对“苦寒美学”的过度推崇,是否在无形中塑造了一种崇尚苦难、甚至美化苦难的集体潜意识?我们赞美梅的“独自开”,却常常忽略了,或许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,它也曾渴望过繁花似锦的春天。我们感动于“暗香来”的坚持,却很少诘问:这“暗香”抵达的路径,是否必然要以个体的极端艰辛为代价?诗学的光辉,有时会照亮一角坚贞,却也投下长长的阴影,让其他形态的生命选择显得黯淡。
回到那最初的疑问:我们是否已失去了欣赏一朵真实梅花的能力?当我们脱口而出“凌寒独自开”时,我们是在赞美眼前这株植物,还是在 reaffirm(再次确认)那个千年流传的文化符号?或许,真正的欣赏,始于一次“祛魅”的勇气。是看到枝头梅花的同时,也知晓它所需的春化作用;是感佩“暗香”的精神隐喻时,也不忘那实际是花朵释放的挥发性芳香化合物,用以吸引寒冷中稀少的传粉昆虫;是在仰望其文化高度的同时,也怜惜它作为生命个体在冰雪中的实际挣扎。
因此,当我再次立于梅前,我试图进行一场双重观看。我观看它:看冰雪如何压弯又未曾压断的枝条,看那薄如绢纸的花瓣如何在北风中保持微颤的平衡,看花蕊那惊人的、鹅黄色的暖意。这是生命对物理严寒的、沉默而精彩的应答。同时,我也观看“它”——那个被诗歌塑造的它。我默念“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”,感受那穿越千年依然精准的精神狙击。我明白,这香气之所以“暗”,之所以有力,正因为它不张扬,不辩解,只是在存在中完成对存在的证明。诗,在此刻,不是对真实的遮蔽,而是为真实打开了另一维度,一个意义的维度。
暗香来处,既是墙角梅树的生理讯号,也是王安石们的精神突围,更是千年之下,每一个在自身“寒冬”里寻找意义的灵魂,与那缕香气的悄然共振。我们不必在“自然之梅”与“文化之梅”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。真正的领悟,或许在于让梅回归梅,让诗归于诗,然后在这二者之间——在那真实的凛冽与象征的芬芳之间——找到一种平衡的凝视。在那凝视中,我们既能触摸到冰雪的真实寒意,也能呼吸到从那寒意深处,不可遏制地、阵阵袭来的,生命的幽香。
那香,是花的,是诗的,归根结底个人配资炒股,是生命本身在向我们低语:看见我,理解我,然后,超越这一切定义,单纯地感受我在此时此地的、凌寒的绽放。(图文/王敏善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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